童年的影 《天使与海豚》 (1)
第一章招租启事“本人姓邢,名菜菜。身体健康,不吸烟,不喝酒,不赌博。住在一所环境幽雅,设施齐全的大房子里。觅寻求一名志同道合的租房伙伴……欢迎有意思的朋友前来洽谈,价格面议。品格不高,有不良嗜好,嗓门超大者勿扰……”看着自己贴出的第一张招租启事,我由衷地感觉自己长大了。
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当时我只有十一岁,上小学四年级。
我家住在县城,爸妈都在外地工作,平时没有时间照顾我,也很少回家。我被安置在姑姑家里,跟他们一起吃饭。寄人篱下的感觉总是不好的,有时候姑父的眼神几乎可以杀死一只恐龙。终于,我受不了歧视,偷偷搬出了姑姑家。好在父母临走时,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我,才不至于悲惨到沦落街头的境地。
期间,姑姑跑来找过我几次,我坚决不回去,嚷嚷着要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姑姑没办法,只好在吃饭时,把饭菜送过来。起初还比较准时,后来越来越迟,常常饿得我头晕眼花。我知道姑姑很疼我,想用这种“苦肉计”逼我回去。可我打小脾气就很倔,认准了的事情,从来不会回头。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,爸妈或许还不知道我的艰难处境。许多年后,每每我坐在落日的夕辉下,回首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,我总要想起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里的那句经典台词,小女孩马蒂尔德流着鼻血问来昂:是否生命总是艰辛,还是只有童年如此?
好朋友郭小雨建议我将房子租出去一间,那样就能得到一些零花钱,不用再看姑姑家的脸色了。我觉得这个方法蛮好的,当天就委托邻居家的大哥哥帮我手写了一张招租启事,于是就有了最前面的那一幕。
启事贴出后,风平浪尽,没有一人拜访。我颇感失落。
第三天中午,有人来敲门。我开门一看,是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女孩。她手里提着个大箱子,上面贴着米老鼠的卡通形象。她看到我后,似乎比我更惊讶,微笑的表情骤然冷却。不等我开口问话,她已经快速闪进门来,还蹭了我的肩膀一下。
“喂喂喂,你是不是走错门了?”我疑惑。
她顿了顿,一头雾水地问:“你是不是邢菜菜?”
“是呀!如假包换!”
“那个招租启事是不是你贴的?”她又问。
我点头,头顶冒汗,心想,这小妮子不会是来跟我合租的吧?
“哦,那就对了。”她把箱子让地上一丢。
“你……你不会是来……租房的吧?”我说话直打颤。说真的,跟异性同居,我压根都没敢想。你们想想,这对一个仅仅只有十一岁的小男孩来说,将要承受多么大的心理压力啊!
“是的,你的房子租金多少?”女孩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,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些海豚音,很好听。
天啊,她真是来租房的!我该怎么办呢?怎么办呢?
我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孩,发现她长得很好看,眼睛大而水灵,头上扎着一个长长的马尾辫,左摇右摆的。典型的小可爱。是我喜欢的类型!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心里“扑腾扑腾”跳个不停。
“你这房子租金是多少钱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假装矜持地说:“其实我没有想过跟女孩子合租的,这样让别人看见了,影响不好……要是让我妈妈知道的话,非打死我不可。”
女孩的脸蛋刷地红了,低头道:“你放心好啦,我不会烦你很久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也不是很适合吧?”我很为难。
“你的招租启事上也没有提示性别要求啊,再说了,我看见你叫菜菜,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呢?一个男孩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?真是的……我找房子找了很久了,你总不会再赶我走吧?”女孩的声音徒然抬高。
“名字是我老爸起的,不关我事呀!”我憋红了脸。
“哈哈,把你当作女孩子了,不介意吧?”她对着我笑笑,眨眨眼。
我无语。
“好啦,好啦,我就不嫌弃跟一个男孩合租,你还说什么呢?”
我犹豫几分钟,用很无奈的口气说:“算了,我就破例一次了,租金五十,怎么样?”
话音刚落,她几乎跳了起来。
“这么贵呀?”她吐舌。
“没办法,这么大的房子,问你要五十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“唉——”她摸摸口袋,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,说,“不好意思,我现在就二十块了,等我有钱的话再给你,行吗?”
“也行!”我立刻从她手里接过钱,眉开眼笑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我叫杨纤纤。”她介绍道。
“好名字,杨纤纤,很高兴认识你。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了!”
她马上打断我说:“别……别跟我套近乎,你是房东,我是房客。咱们的界限要划清楚的。”
我思考了一下,问:“你多大了?为什么跑出来租房?”
“我都十二岁啦,不想住家里,就跑出来了。”杨纤纤很成熟地说。
“你爸爸妈妈知道吗?”
她摇摇头,很迷茫地说:“他们都不要我了!”
说完,杨纤纤肩头颤动,竟然嗷嗷大哭起来。 哭声越来越响亮。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,使我感到一阵手足无措。
我呆呆的站在原地,可恨我那会儿比较单纯,还不知道如何安慰小女生,否则我初恋的年龄兴许就要提前了。
“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我问。
杨纤纤的眼泪扑簌扑簌的流着,好久才冒出一句:“没事儿,我就是想哭。”
我丈二摸不到头脑,但还是很男子汉的说:“杨纤纤,谁欺负你了?告诉我,我一定帮你教训他。”
她突然擦干眼泪笑了笑,说:“弟弟,你真好!”
我一愣,心里很不爽,我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亲戚了?
见我一脸不满,她解释道:“我应该比你大吧,当然要做你姐姐了!”
“可……可人家还没答应你呢!”我觉得很没面子。
“好了,弟弟,你就委屈一下了,纤纤姐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她刮了刮我的鼻子。
我瞬间觉得自己的脸变得好热,耳朵烫得快烧起来。
杨纤纤以为我发烧了,慌忙凑近来,摸摸我的额头,又摸摸自己的额头。我听见她严肃认真地对我说:“菜菜,你的额头好烫好烫。”
说实话,这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子有肌肤间的接触。当她的手伸过来时,我紧张得直打哆嗦,感觉有些头重脚轻,浑身轻飘飘的。她长长的发丝打在我的嘴唇边,迎面吹来柠檬口香糖的味道。忽然间,我觉得我们彼此是那么亲切和熟悉,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随后,我的心情渐渐放松了,对杨纤纤扮了个姹紫嫣红的笑脸,并讨好说:“杨纤纤,你真美!”
“错啦,应该叫纤纤姐。”她的脸上一片绯红,像极了刚刚升起的晚霞。
“纤……纤纤……纤纤姐。”我结结巴巴的说。
“嗯,这样才是乖弟弟嘛!”她的嘴巴咧开了一个月牙的微笑,接着蹲下身子,把我松开了的鞋带,系成了一个蝴蝶结的形状。
刹那间,一股暖流通遍全身。我恍然觉得自从父母去了外地以后,很少有人对我这样好了。我暗暗庆幸遇见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姐姐”的女孩子。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。
在我发呆之际,纤纤姐已经开始帮我整理屋子了。我慌忙把我的臭袜子塞到沙发坐垫下,说:“纤纤姐,不用了,这些活儿交给我吧。”
“那怎么行呢!我现在已经是这屋里一员了,我们一起打扫吧!”说罢,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脏兮兮的硬纸盒来。
忽然间,纤纤姐发出一声尖叫,震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跑去一看,发现硬纸盒里面住了几只没毛的小老鼠,它们的眼睛还没睁开,大概是刚刚生下来的。
纤纤姐被这一窝小老鼠吓得花容失色光彩尽失,捂着嘴巴大呼小叫,闪得远远的。
我笑着开玩笑说:“纤纤姐,你真漂亮,连米老鼠都找上门啦。”
“我晕了,我晕了!”说着说着,她假装就要倒下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用硬纸盒端起那窝小老鼠,往纤纤姐身上蹭去,边吓她边喊着:“哼哼,不要怪我欺负未成年少女啊。”
纤纤姐惊出了一身冷汗,转眼溜进了房间,砰地关上了门。哈哈哈,我得意极了。
“气死我了,敢对你姐姐这样?”纤纤姐隔着门板喊。
我下楼,把这几个透明的,带些红色的,没有毛发的小老鼠放在了花园的一棵芭蕉树下。纤纤姐也跟了过去。
“它们的妈妈一定着急了,找不到宝宝的话,会很伤心的。”纤纤姐说。
“呵呵,原来纤纤姐跟我一样善良呀!”
“去你的,这么小就知道吹牛拍马屁了,不知羞!”纤纤姐对我嗤之以鼻。
放下小老鼠后,我们祈祷它们的妈妈能找到它们,然后一蹦一跳地走了。走上四楼时,我吐着舌头,对着纤纤姐做鬼脸。
纤纤姐说:“你总算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儿,瞧把你高兴的。”
我俩笑成一团。
这时候,走到窗户边的纤纤姐向我怒努嘴巴,让我过去。我从她不安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,赶紧跑了过去,向窗外望去。
我看见一个怀了孕女人,挺着胖胖的大肚子,走进了院子里。后面跟着一只盛气凌人的黑色宠物狗。我紧张极了,害怕那只黑狗会去伤害那些小老鼠。虽然它们是人人厌恶的老鼠,可它们现在还都是孩子啊!
让我们难过的是,那只黑狗还是找到了那些小家伙。它兴致盎然地把它们一只一只叼到了女人的脚下。女人看到这些小老鼠,先是吃惊不小,而后去墙边拿着铁锹,恶狠狠地把小生命拍了个稀巴烂。
我闭上眼睛,胸口堵得厉害,难受地想哭。纤纤姐抓着我的手,陪我一起难过,她说:“弟弟,算了,我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,跟纤纤姐回到屋子里。两个人开始默默地收拾屋子。
“菜菜,你怎么一个人在家,你的爸爸妈妈呢?”纤纤姐问了我一个相同的问题。
“他们都是教师,在外地教学,把我一个人留在家!”我郁闷的说。
“唉,比我好哦。”她的眼神暗淡下来,说:“我爸爸妈妈离婚了。”
我当时对“离婚”这个概念理解的还很模糊,只是觉得纤纤姐挺可怜的,问:“那你以后怎么吃饭啊?”
纤纤姐愣了半晌,又哭了,泪水流得唏哩哗啦。
我想起这几天饥一顿饱一顿时的落魄的情景,深刻地体会到纤纤姐的痛苦。是的,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苦孩子。那么,我也绝不会看着纤纤姐受苦的。
“纤纤姐,这个给你!”我把先前她给我的二十元房租交到她手里。
纤纤姐泪眼朦胧的看着我,摇摇头,又把钱塞到我手里。
“纤纤姐,既然你把我当成自己的弟弟,就收下吧……先填饱肚子再说。”我认真的说。很小的时候,我就把温饱问题放在了第一位。
纤纤姐哭得更厉害了,眼泪飙得浑身都是。
我们俩个抓着钱的两角推来推去。
恰在这时,身后有人推开了门,我猛回头,看见两个熟悉的人:我的姑姑和姑父。
我和杨纤纤同时抽出了手,二十元钞票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。
“姑姑,姑父,你们……你们怎么来了?”我颤抖的问。
姑父的眼睛差点儿把我杀死,为了活下来,我心虚地把目光转向别处。哭啊!姑姑的脸也是乌云压顶。
“纤纤,别哭,到底怎么回事儿?”姑姑把纤纤姐拉到一边,和蔼地问。
奇怪,她竟然认识纤纤姐。我除了困惑还是困惑。
纤纤姐可能是一时紧张,也吓得不敢出声,只是哭。
我的心里十分焦急,不知道该怎么向两个大人解释。看情形,他们一定是把我当成“劫财劫色”的强盗了。
姑父冷冷地盯着我,厉声道:“说,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快说,刚才听邻居反映,说从你家里传来女孩的叫喊声。”姑姑接道。
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,真的。”我急的差点儿哭了。
“我知道你缺零花钱,但做人应该堂堂正正的,小小年纪就做这样的坏事儿,以后怎么得了?你让我如何向你父母交代呢?唉——”姑姑做恨铁不成钢状。
“可我确实什么没做啊!”
“好啊,你小子还敢嘴硬!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姑父火了,扬起巴掌,甩在我这张长满青春豆的小脸上。大概是由于他出手过重,导致我看见了闪烁的星星,故此我的眼泪是在停顿了几十秒后才喷薄出来的。
纤纤姐内疚地看着我,哭道:“不关他的事儿……”
“我开始是收了她二十元钱,可我后来还给她了……”我委屈地解释。
接下来,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件事情说明白。
姑姑愤怒的表情渐渐缓和,对我说:“纤纤是我的新学生,他爸爸昨天刚把我领到我那儿,让我给她安排一个教室,今天她就跑了。她家里出了一些事情,你可不要欺负她……”
我哽咽着点头,无缘无故白挨了一巴掌,心里歪提多烦恼了。纤纤姐原来是离家出走呀,她一定比我受到了更大的委屈吧!想到这儿,我释然了。
纤纤姐勾着头,瘦弱的肩头颤抖不停。
“走吧,老师送你回去吧!你爸爸找你一整天了,他都急坏了。”姑姑搂着纤纤姐的肩膀。
“不,我不回去!”纤纤姐拼命的摇头。
我从地上拾起来二十元钱,重新塞到她手里,说:“纤纤姐,回去吧,别让亲人担心……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我身边,但我知道,他们是最疼我的,亲人就是亲人,这是毋庸置疑的……不管怎么样,我们身上都流着他们的血……”
姑姑和姑父面面相觑,两人半天才反应过来:这话居然是从一个小屁孩嘴里冒出来的。
不过,这一句话十分有效。纤纤姐好像有点儿崇拜我了,她终于破涕而笑,说:“菜菜,我走了,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。”
第三章两只小蚕
我的亲戚许多都是人民教师。我爸是教美术的,我妈是教音乐的。我姑姑是小学里的教导主任,姑父是副校长。生长在这样一个书香环境里,别人都认为我很幸运,前途一定星光闪闪。其实不然,我天生叛逆,从小就产生了厌学情绪,上课喜欢睡觉,放学常常跟一些同学打架。平时很少提前进班,座位永远是最后一排。作为教导主任的姑姑有时把我调到中间的好位置,我又自己搬到了后面。她对我没办法,也只好听之任之。我的好朋友很少,除了郭小雨外,其他没有。我们的共同特征就是:不爱学习,爱打架。
这天,在跟一个功力深厚的小朋友单挑后,我的脸被抽肿了,鼓鼓的,像是嘴里含了两个咸鸭蛋。但我还是坚持进了班。因为今天有姑姑的课,她要是见我不在的话,一定会向我老爸告状的。
我勾着头,迅速闪到自己的位置。刚坐下,就见前面的两个同学在交头接耳,其中一个嘀咕道:“知道吗?今天班里要进来一个新同学,还是美女呢!”
另外一个咽着口水说:“太好了,我最喜欢看美女了。”
我觉得挺无聊的,埋头趴在桌子上睡觉。美梦还没有开始,我就听到了姑姑在讲台上的说话声。
“来,给大家介绍一个新同学,杨纤纤,大家欢迎。”
下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我一看是纤纤姐,心里乐开了花,没想到这么快又要见面了。她也一眼望见了我,还偷偷对我眨了眨眼睛。
姑姑把纤纤姐安排在了第二排的位置上。
我坐第七排,距离成了我们交流的障碍。我第一次痛恨自己,为什么要非要坐在最后一排呢?
整整一节课,我都是在焦躁中度过。我眼睁睁的看着第二排的那个小白脸,口水兮兮地跟纤纤姐小声说悄悄话。而纤纤姐,竟然连扭脸望一眼我的举动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课,姑姑也走了。
我赫然看见漂亮的纤纤姐,甩着马尾辫,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,坚定地跑到我的位置上。
“弟弟,以后我就坐这个位置了。”她把小书包往我旁边一扔。
“哦,原来是他姐姐啊!”前面的同学嚷了起来。
我涨红了脸,低声对纤纤姐说:“今后别在同学面前叫我弟弟了,我会很没面子的。”
她的眼睛在我脸上注视了五秒针,认真地说:“那我以后就叫你海豚吧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脸胖嘟嘟的,就像海豚一样可爱啊!”
“是吗?我的长相是不是很差劲啊?”
“不是啦,马马乎乎了……这个名字是我发明的,只能由我一个人叫,绝对不允许有其他女孩这样称呼你。知道吗?”
“明白。”我被迫同意。
“还有啊,你以后不要跟别人打架了,你看看你,我差点儿就认不出你了!”纤纤姐怜惜地看着我。她真像我的亲姐姐。
“没事儿,我皮厚!”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。
纤纤姐的目光飘向黑板,我说什么,她再也不搭理我了。原来纤纤姐还是一个勤奋学习的好学生。
我枯燥无味地望着天花板,不知道做什么好。数学老师的课是枯燥无味的,不一会儿,我就被老师催眠了。
纤纤姐敲了一下我的头,气呼呼的说:“起来,快听课!”
见她愤怒的样子,我只好假装振作精神。
这时,前面同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具盒来,两人兴致勃勃地观察起来。我凑上前一看,里面养的是小蚕。
“这些小蚕好可爱啊!”纤纤姐羡慕的说。
“有时间,我们也养两条。”我建议道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地笑了,温柔得如窗外桑树荫下洒落的阳光。
那些天,学校养蚕的同学越来越多,在校园里的桑树林里,经常可以看见攀来攀去的小男孩。树下的小女孩,抱着文具盒,面带微笑的等着小男孩摘下片片桑叶。那是青春岁月多么美好的记忆和见证。
这会儿,我正为找不到两只小蚕而烦恼呢!
我在桑树林里转悠了一圈,一无所获。途中碰见几个结伴的男女同学,我也没好意思张口。终于,我遇见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,他独自一人,正趴在一个石头上,用小树枝逗着文具盒里的小蚕。我简单的数了一下,至少有七八条小蚕。
“哥们,你的小蚕挺可爱的。就像你人一样可爱。”我蹲下,不惜放出溢美之词。
“那当然了!”小男孩骄傲地吸了吸鼻涕。
“能送给我两条吗?”
小男孩立刻警觉起来,合起文具盒,抱在怀里。
“别那么小气嘛,我只要两条。”我笑嘻嘻的说。
“不行,我凭什么给你?我也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到底给不给?”我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。
“不给!怎么样?”他瞪着我。
这分明是挑衅!我什么也不顾了,强行把他手里的文具盒抢了过来。小男孩抓着我的胳膊,大喊大抓。那小子还用嘴巴,在我胳膊上留下两条深深的牙印。
我火冒三丈,一把推开他,又抬手给了他一个响彻云霄的耳光。
当然,我爽了。
瞬间,他的眼泪就飙出来了。
我打开文具盒,拿出一片桑叶,上面正好趴着两条小蚕。
“这个还给你,你小子真够倔的!”
“你等着,你等着……”小男孩边哭边说。
我十分斯文,面带微笑的点头说:“嗯。”
就在此时,姑父闪出来了,还没看清他老人家的表情,我的眼前就已经黑了,那声嘹亮的巨响差点震烂了我的耳膜。我一下子就蒙了,竟忘记了哭泣和求饶。我恍惚看到姑父打完我之后,还微微甩了甩手。该不会是伤到筋骨的吧?
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,拔腿就跑。还好,两只小蚕在我手里安然无恙,我可以向纤纤姐交差了。
回到教室,我迫不及待的把小蚕交给纤纤姐。
纤纤姐放下书本,惊讶地问:“海豚,这是蚕吗?”
“怎么了?明明就是蚕啊!”我惊讶地望了一下,我的天,小蚕被我流出的鼻血染红了。
“可能是刚才……刚才沾上了同学的红墨水了!一会儿我帮它洗个澡!”我搔首弄姿,半天摆不好照型。
“哦,”纤纤姐点点头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面包来,说,“这个送给你!”
我感动的接过面包,说:“纤纤姐,你真好!”
“你刚才打架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,没有。”我赶紧用手捂住沾上鼻血的衣角。
她眉毛一挑,又问:“真的?”
我点头。
“如果你以后不打架了,我每天都会给你带面包和零食吃。”
我当场发呆,顺便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,如果纤纤姐说的是实话,将来一定会娶她做老婆。
事实证明,从那以后,纤纤姐每天都能拿出一块面包来,让我轻松地享受到吃面包的快乐。要知道,小时候能天天吃面包是多么奢侈啊!
第四章暴力集团
郭小雨比我矮一届,我上四年级时,他才上三年级。从幼儿园开始,他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,不是缠着让我去掏鸟蛋,就是找我去修理一些怠慢过他的小朋友。而我也常常乐此不疲,打小就自我感觉良好,认为自己活着是很有价值的,前途不可估量。那天,郭小雨跑到我们教学楼来找我。当时我正在和纤纤姐趴在桌子上,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文具盒的那两条小蚕,它们正在慢条斯理地咬着桑叶。
“什么事儿?”我走出教室,问郭小雨。
“哥,我的一个同学被人欺负了,想让你过去帮忙教训那人一下。”
我望了教室里的纤纤姐,压低声音对郭小雨说:“我现在基本不打架了,我觉得打架是很幼稚的事情。”
郭小雨半天没出声,不相信似的问:“哥,你今天没发烧吧?”
“滚,你才发烧呢!我已经答应纤纤姐了,今后做个好孩子,不打架了。”
“可我已经答应那个同学了,再说了,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。”郭小雨皱眉。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哥,算我求你了,你就破例一次吧!”郭小雨哀求道。
“那好吧,就这一次。”我妥协了。
纤纤姐忽然走了出来,问:“海豚,什么事儿?”
“这是我铁哥们,让我出去帮他修理自行车。”我撒了个小慌。
纤纤姐鼻子一哼,不屑地说:“我不信。你还会修自行车?”
我连忙向郭小雨使了使眼色,这小子顿时心领神会,弓着瘦瘦的身子搓着手,对纤纤姐说:“嫂子,你放心,我找大哥没别的事儿,就是出去修理自行车。是真的。”
我品了品这话,神经末梢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,不晓得这个称呼是郭小雨怎么想出来的,这小屁孩的马屁拍得过了一些。眨眼一看,纤纤的小脸蛋已羞得红彤彤的,煞是迷人。可惜我当时还不会用“春心荡漾”这个词语,没法表达自己复杂的心理感受。
最后,我把郭小雨支开,压着嗓子说:“纤纤姐,求求你了,我回来一定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
纤纤姐眉开眼笑,捏捏我的鼻子说:“海豚,快去快回啊,一会儿你还要去爬树摘桑叶,给咱的蚕宝宝吃呢!”
听完她的话,我的第一反应是,敢情她把这些小动物当做我们的孩子了。
我咧嘴一笑,大步流星,神采奕奕地走了。
郭小雨在路上对我说:“纤纤姐挺漂亮的。”
我心想,废话,我老婆能不漂亮吗?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,但我没有表现在脸上。相反,我很内敛很严肃地敲了郭小雨的脑袋一下,说:“纤纤姐不是你叫的,你还是叫大嫂比较合适。”
郭小雨捂着头,若有所悟地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。我心里乐坏了。
话题转到正事儿上,郭小雨特别激动,说:“我那同学特别够哥们意气,经常帮我抄写作业,我索性叫他超人。”
我嘀咕着,这年头还有超人搞不定的事情吗?可转眼一想,超人也是人啊,他摆不平就来找我,那我岂不是更加重要。这一想法让我的个人英雄主义迅速抬头,于是在垃圾堆里拣了根半截的小板凳腿,塞进了怀里。我最忌讳打架的时候赤手空拳,那样容易伤到筋骨。
郭小雨说罢他同学的好,又开始大骂对手,并扬言一定要把那家伙揍得像条死狗,撕开他的裤子,扯出他的垮下之物,在脖子上缠几圈,打个死结。
我骇然,在赞叹郭小雨想象力的同时,深感自己任务的艰巨。
很快就到了三年级的门前,郭小雨让我先在门口稍等片刻,他进去找那个受害者,然后再一同前去报仇血耻。
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女生,从我身边姗姗而过。我笑嘻嘻地对她们点头示意,尽管她们都没有纤纤姐漂亮。然而,她们一点儿不理会我的友善,纷纷捂着鼻子跑开了。我嗅了嗅,忽地闻见了一股臭味。我在周围溜达了一圈,没有发现臭味的根源,直到我意识到臭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。
那根半截的小板凳腿在我怀里暖了很久,我掏出来一看,天啊,上面竟然沾了一些暗黑色的东西,是狗屎。估计是我塞进来的时候,一时疏忽大意,没能看清楚。
我差点儿崩溃了,当即发誓要狠狠地抽那个对手,继而排泄出自己满腔的恶气。
这时,郭小雨带着一个矮小的小朋友出来了。那小子吸了吸亮晶晶的鼻涕,一脸茫然的望着我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他不正是前几天在桑树林,我抽过他耳光的那个小屁孩吗?原来他是想找人来扁我的,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样阴错阳差。
郭小雨显然不知道里面的内情,还挺牛逼地拍拍他的肩头,大声介绍说:“杨维,这就是我哥,经常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我算是帮你找对人了。”
我笑笑,说:“这小兄弟我认识。”
郭小雨怔怔地望着我们,半天摸不着头脑。
那个叫杨维的小屁孩悲壮地呆在原地,忽然嘴巴一扁,哭了。我感觉他是被吓的,害怕我第二次抽他大耳光。郭小雨急了,对我解释道:“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……可能是杨维太高兴了,人一高兴就想哭。有一次,我离家出走,妈妈找了我两天才找到我,一见我就高兴的哭了……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继续笑,有点阴险。
郭小雨又转身对杨维说:“操,别哭了,咱们一块去把那家伙给灭了。”说完捋捋袖子,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架势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报仇了。”杨维抹了抹长长的泪水,哽咽着说。
郭小雨疑惑地看着他,又用说教的语气开导道:“冤有头,债有主,有仇报仇,有冤报冤,别总是憋在心里,这样会很不开心的。”
小小年纪的郭小雨总能语出惊人。我横了他一眼,说:“做人要心胸开阔,冤冤相报何时了。”
“对啊,对啊,挺有道理的,打来打去都是咱中国人。”郭小雨点头。
这马屁拍得游刃有余,滴水不漏。我汗颜了。
看着可怜兮兮,慢慢抽泣的杨维,我心生内疚,赶忙把他搂在怀里,试图进行安慰。哪知这小屁孩在我怀里挣扎半天,哭声愈加洪亮。我推开他,扯着自己的秋衣闻了闻,瞬间恍然大悟。
一会儿,郭小雨和杨维跑到了一边,两个人背着我窃窃私语。我十分好奇,于是不动声色地溜到他俩跟前。郭小雨紧张地打了个冷战。杨维的嘴也撅的老高。
我眯着眼睛问:“怎么了?瞧你俩鬼鬼祟祟的。”
郭小雨吞吞吐吐地说: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我从他不安的眼神里瞧出了端倪,又问:“杨维,什么事儿?”
杨维抿了抿嘴唇,说:“他拿了我两块钱。”
“是不是?”我大声问郭小雨。
郭小雨点点头,又很快摇摇头,像是很委屈地说:“他说过这两块钱是要给我的。”
杨维马上又接了一句:“我是说如果你找人帮我报仇,我就给你两块钱,可现在我不想报仇了。”
我顿时明白过来,郭小雨这小子是利用我来挣钱。想到自己被白白地欺骗和愚弄,我恶从胆边生,伸手一把掌甩到他的左脸上。等他刚刚捂住左脸,我又随风划出一道弧线,一巴掌重重地印在他的右脸上。
我的两巴掌如同催泪弹一般,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郭小雨的泪腺,让他在同学面前当众失态、泣不成声。
郭小雨自动把那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献了出来。我义正言辞地命令他把钱还给杨维。
杨维接到钱后,想了想,对我说:“哥,这个给你吧。”
“你留着吧,我这个人赏罚分明,绝对不占兄弟半点儿便宜。”我拍着胸脯说。
杨维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崇拜的表情,立场坚定地说:“哥,我以后就是你的小弟了,我们一起混吧!”
之后,我们三个左拥右抱着在校园里晃悠了几圈。杨维还当着我的面,跺了一个叫王文明的同学一脚。那同学比杨维高出一头,比我矮了一些。所以,王文明敢怒不敢言,拍拍身上的土,绕道走开了。我感觉杨维的行为有种狐假虎威的味道,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就这样,我成了这个“暴力集团”的首脑。我们从小学到初中,经历大战小战无数,除了偶尔被群殴成猪头,除了取消加入少先队的资格,其他一帆风顺。而他俩也一直生活在我强大的阴影下,直到大学也没有摆脱。
第五章童年的黑暗世界
文具盒的蚕宝宝渐渐长大。经我和纤纤姐商量决定,把公蚕起名叫海豚,母蚕起名叫纤纤。每天晚上,我都把蚕带回家,然后装模作样地哄母蚕睡觉。郭小雨告诉我说,如果想见什么东西的时候,对着一个点使劲瞅,那东西就会出现了。我曾试着想见到一堆的人民币,盯着墙壁瞅了一个晚上,眼睛瞅得生疼生疼的,人民币也没有出现。
可我瞅母蚕时,纤纤姐就好象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了。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清澈,明亮。
有一回晚上,姑父来我家时,意外发现了我文具盒里的蚕。他检查了我的作业本,全是白的,于是他凶神恶煞地把我的文具盒扔在了地上。
我的心紧张的揪了起来。眼见他的大头皮鞋踏上去,我抱着姑父的大腿跪了下来,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,死死地哀求道:“姑父,不要啊,不要啊!我今后一定好好写作业……”
可姑父根本不理不睬,他把我推到一边,接着一脚踏在了文具盒上。随着一声刺耳的响,塑料文具盒变得稀巴烂,两只小蚕的生命被无情的吞噬了。
我呆了半响,趴在地上嗷嗷大哭,嗓子沙哑。
“你这个坏蛋,坏蛋……”我对着姑父边哭边叫,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向纤纤姐交代。她如果听见两只蚕宝宝的死讯,会不会很伤心呢?
姑父气得满脸通红,狠狠地赏了我两个耳光,反手的。气势特别猛。
我的哭声嘎然而止。大概我被打蒙了,好久才回过神来,继而狠狠地瞪了姑父一眼,站起身,晕头转向外跑。姑姑在后面喊我,我愣是没回头。
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,憋了一肚子的火。
已是晚上九点多,我一路狂奔,想去找纤纤姐诉说委屈。纤纤姐家的位置清晰的记得,我曾经不放心她晚上独自回家,偷偷跟踪过她几次。
寂寥的路上,我迎面撞见了前段时间被我们教训过的王文明,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。
大事不妙,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们三个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,似乎没注意到我。
我暗暗祷告,埋着头,跟他们擦肩而过。
匆匆走了几步,刚想舒一口气,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吼:“站住,邢菜菜,可逮到你了。”
我镇定几秒钟,扭过头来,假装很迷茫地问:“哥们,认错人了吧?”
“哈哈,别装了,就你这贼眉鼠眼的,化成灰我也认识。”王文明捏捏我的下巴。
“大哥,我真的不认识你。”我继续撒谎。
“啪——”一巴掌扇过来,我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。
“别骗人了,找你很久了。”王文明甩了甩手,又扩胸,左右晃了晃肩膀。运动前的热身做得很专业。
“操,是我又怎么样?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,改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。”我发狠说。
“哎呀,我好害怕呀!”王文明露出一个无比狰狞的笑脸,跟两个同伴放声大笑。笑得我心里毛骨悚然。
夜色很美,空中繁星闪烁,星辰流光璀璨。遥远的风在低声呜咽。
我神色暗淡地左右张望,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三个人紧紧堵住了我的退路。
英雄末路。
我欲哭无泪,放弃了奋起反抗的念头,只好蹲在一个墙角边,双手抱头,忍受着他们非人般的虐待。
几只大脚狠狠地跺在我的肩膀上,胳膊上,我忍着撕撕啦啦的巨痛,没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们才停下来。我暗暗庆幸,黑暗就要结束了。
谁知道王文明突然说:“把这小子的手掰过来。”
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,任凭两个人将我的手从头上掰下来。
“啪——”
“啪——”
“啪——”
王文明双手左右开工。我的脸上中了数掌。这种待遇我可没受过,甚为沮丧,心情低落到极点。
“是不是男人啊?有本事别打脸。”我悲壮地大喊大叫。我越叫,他们打着越狠。星光灿烂,照亮了我童年的黑暗世界。
几分钟后,我彻底被摧残得人不人鬼不鬼,半死不活的。几个始作俑者幸灾乐祸地笑了。
“好了,这家伙的脸肿得跟鬼似的,见了就害怕。”一个家伙说。
“是啊,到此为止吧,看了他的样子,晚上非得做恶梦。”
王文明眼珠子一转,嘿嘿坏笑道:“来来来,先撒把尿再说。”
几个人点头称是,纷纷开始解裤带。
他妈的,士可杀不可辱。我一听这,腾地站起身来,眼中充满杀气。
一个家伙朝我小腹跺了一脚,我一闪,握着拳头,朝他鼻子上砸了下去。
艳丽的血花随之从他鼻孔里飙了出来。
王文明愣了一下,又扑了上来。我们四个滚在地上,撒杀在一起。
这时候,远处隐约有人在喊:“救命啊,救命啊!”
我大受鼓舞,使出阴招龙抓手,在王文明的偶像脸上化下几条深深的指印。王文明惨叫一声,在地上来了个驴打滚,踉跄着爬起了来,夺路而逃。
两个同伴无心恋战,鸟兽状散去。
不大一会儿,一男一女迅速跑到我面前,关切地问:“你没事儿吧?”
我瞪眼一看,激动地惊呼:“纤纤姐,是你吗?”
果然是纤纤姐,千真万确。刹那间,我百感交集,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疼痛。
纤纤姐后退了几步,一脸愕然地问:“你是谁?”
天啊,她竟然认不出我来了,我差点儿昏死过去。看来我已经被王文明毁容了。
“我是邢菜菜啊。”
“不会吧,邢菜菜是我同学,别开玩笑了,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冒充他?”
“我真的是邢菜菜啊。”我一急,又说,“难道你忘记了吗?你叫我海豚。我们还养了两个孩子呢!”
“什么孩子?”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身子一颤,开口了。
我一看他想吃人的眼睛,吓得又冒了一身的凉汗,慌忙改口道:“就是两只小蚕。”
纤纤姐上前又仔细观察了我几遍,终于从我面目全非的脸上认出来了。
“爸爸,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同学邢菜菜。”纤纤扭脸对中年人说。
看来这个中年人是纤纤姐的爸爸了。我本以为中年人会同情我的遭遇,谁知他很不高兴地对纤纤姐说:“你同学咋这么爱打架?你交友要慎重啊!”
我心想,瞧不起我也就算了,何必要当面往我伤口上撒盐呢。
“是啊,海豚,都这么晚了,你咋还出来打架?”纤纤秀眉一挑。
我不敢说出来找她,只能瞎编了一个理由说:“家里晚上来客了,姑姑让我出来买酱油,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三个小孩,非要抢我的钱。我不从,拼死反抗……”
这招果然有效,纤纤爸听完我编的瞎话,立刻换了个微笑的表情,赞叹道:“像条汉子,有骨气。”
“我不是告诉过你吗?以后要少打架,不要这么野蛮,真是的……”纤纤姐很成熟的教育我说。
“对,做个文明的好孩子。”我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而澄澈。
纤纤姐眉开眼笑,掏出小手帕,温柔地在我脸上擦了擦。她当时的样子,简直美极了,纯澈得宛若天堂里下来的天使。
我总算在他们父女面前挽回了一些颜面和尊严。看来这顿打没有白挨,真是超值。
纤纤爸邀请我去他们家玩,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第六章天使的约定
第一次来纤纤姐家,我心里紧张的像揣了个兔子,没想到我个“暴力集团”的首脑也会害羞的一面。纤纤姐家的房子要比我家的大许多,让我这个出生于教师家庭的小屁孩自惭形秽。那是一栋如象牙砌成般高贵的房子,周围有镶嵌着花纹的铁栅栏。院子中央是一个大的花园,种着各样的花,有一人多高的美人蕉,开着黄色小花的雏菊,还有小小白色的夜来香,远远就可以闻见清冽的香味。
由此,我断定纤纤姐家很有钱。
越过一段长廊,纤纤姐拉着我的小手进了她的房间。屋子里干干净净的,撩起天蓝色的落地窗帘,月光如流水般洒下来,很温暖。地上堆满了花花绿绿包装的零食和洋娃娃。
我们躺在洋娃娃身上,嚼着薯片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。
纤纤姐突然问我:“海豚,你见过大海吗?”
我挠挠头,说:“听说大海是蓝色的,好大好大呀!”其实我心里对那个地方也是很向往的,不过只能在梦中才可以看见。
“是啊,我好想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,尝一尝海水的味道。爸爸说,海水都是咸涩的,那是大海的眼泪。”
我若有所悟的点头,笑道:“我就是海豚,你是天使,我在海里游,你在天上飞。到时候你看见大海了,也就可以看见我了。”
“可天和海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,你能看见我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的。”我坚定地点点头。
纤纤姐笑了,眼中突然有些泛光。最后她说:“海豚,明天我要走了。去另外一个国家,另外一个城市,那里有碧蓝色的大海,还有成群的海豚,它们会唱很好听的歌……”
我瞬间惊呆了,以为她是跟我开玩笑。直到看见她喷薄而出的眼泪,我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。我突然想哭,尽管我不知道我对纤纤姐是一种什么感情,但当时我真的难过得想哭。我真害怕以后将永远不能再见到她了。
“爸爸要调任到公司在国外的总部工作,我要跟着过去啊……妈妈和他离婚后,就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,他身边就这我一个亲人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我竭力抑制着自己的眼泪。
“韩国,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。”
“韩国?”我想了想,脑海中还是不能浮现出这个国家的轮廓。多年以后,当我看了全智贤和车太弦主演的一部电影,才对这个国家有了一些浅浅的认识。而当那个叫“杨纤纤”的女孩重新出现时,我又一次坚定了这个认识。韩国真是个造就“野蛮女友”的地方。没错。
“海豚,明天我就要走了。其实我今晚是想去你家,向你告别的。”
原来他们都知道我离家出走的事情,我很感激他们当初没有揭穿我。想到纤纤姐明天就要走了,我忽然掉了眼泪,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睑滑下来,溅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“纤纤姐,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?”我带着哭腔问。
“能,等有一天你到了海边,看到那片碧蓝色的大海时,就能看见我了。”
我半信半疑,心情还是十分沉重,像是跌落到了谷底。
“海豚,别难过。你说过的,我是天使,从天上能看见你的。”纤纤姐用手帕帮我擦干眼泪,又说,“相信我,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。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,你会想我吗?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
“不会忘记我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会等我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好,拉钩,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两个小小的手指钩在一起。我们俩笑着哭了,面目模糊。
“对了,海豚,我送你一样东西吧,等我们再次重逢时,这就是彼此身份的证明。”说完,纤纤姐从一个屏风后拿出一张纸来。
那是一张用蜡笔涂的画,五颜六色的画面,看起来乱七八糟,实在不敢恭维。以中国民间的欣赏眼光来看,一定会误以为是毕加索和梵高的风格。我憋大了脑门,才勉强认出她画得竟然是一片大海,在海面上飘着一个狗熊模样的动物,我断定她画的是海豚。我又往上看,有一个丑小孩,分不清男女,他的肩膀上有两个蹩脚的树叶子。我差点儿跌倒,心里就琢磨着,天使哪有这个样子的?
我忍着没笑,也不敢发表自己的见解。我承认自己是不懂艺术的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画得不好,你心里一定会笑话我的。不过,没关系啦,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看见一张真正的作品。”纤纤姐认真的说。
“嗯,我相信。”
纤纤姐笑了笑,把一张完好的画整齐的撕成了两半。然后,她把那个带有天使图案的一半给了我,并嘱咐道:“海豚,一定要好好保存哦!”
“我发誓。”
那天,告别了纤纤姐,我一个人跑到郭小雨家,将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我们两个坐在没有光亮的路灯下,抽了一晚上的烟。那晚的风很大,我们抽得很猛,咳嗽的声音很响。
那年,我11岁,一个注定没有爱情的年龄。
那年,纤纤姐从我的视线里消失。
那年,一笑而过,蓦然长大。 先看一点 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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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,放学回家,女孩折一根柳枝儿,蹲在地上玩耍。男孩怀里抱一只小小的黄狗,来到她眼前,说,喜欢吗?女孩就笑了,欢欢喜喜地说,喜欢。好!男孩说,喜欢就送你吧。男孩的到来,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,带她去看桃花,戴柳条帽,捉蝴蝶,女孩笑的真的很天真烂漫,纯真无邪。女孩八岁的生日到了,男孩还把姐姐的一只蝴蝶发夹偷来,送给她,说,希望你能象蝴蝶一样,自由自在,快乐地成长。
可惜的是,女孩仅仅念完小学,就被后妈拧着耳朵回了家,开始下地干活了。有时放一、两只羊,有时背一捆草,在风中,小小的身影,显得是那么单薄。男孩远远地望着,心中无比地凄惶。有时候,男孩还会主动走上前去,和女孩随意地扯上一会儿,帮助女孩拿拿东西。女孩一副很感激的样子。
男孩继续念着书,继续着他的学业,念完初中,又上高中,最后终于走出了山沟,考上了大学。一直到他大学毕业,留在了省城工作。女孩从不间断给他写信,告诉他,她和小黄狗生活的很好,都很快乐,一年年,小黄狗已经长成了大黄狗,大黄狗已经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了。男孩无暇回信,只在她生日的时候,寄给她一张漂亮的贺卡,上面写着简单的几个字:祝你天天快乐。
一年又一年,女孩决定去省城看望男孩,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。这么多年,有多少话要说呵!
男孩在火车站里等待着女孩的到来,终于从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了女孩。女孩穿着白褂儿黑裙子,一双黑亮的眼睛熠熠生辉。为了给她接风洗尘,男孩带她去了五光十色的酒店,他的靓靓丽丽的女朋友也来了。女孩见了,就象山中的野菊与牡丹花,有些自惭形秽,脸上就象罩上一层愁云惨雾。男孩从她的眼神里分明看出了这一切,就说,不要这样子嘛,她这个人心眼儿不坏。果然,男孩和他的女朋友,一同陪女孩看千佛山,看趵突泉。男孩用手指指高条条的女朋友,悄悄问女孩,喜欢她吗?女孩就笑了说,你的女朋友,能不喜欢?男孩就亲昵地刮一下她的鼻子,小小年纪,真会说话!女孩就盯住某一个地方不说话了。
女孩在男孩的挽留下,在省城住了三天,度过了一段对她来说最为美好的日子。临行前的夜晚,女孩先从头上取下蝴蝶发夹,浓密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,然后平静地躺下去,闭上眼睛,对男孩说,今晚我要做一回你的新娘,你愿意吗?边说眼角就溢出了热泪,泪水暖暖地跌落在他的手上。男孩嘴唇干燥了,喉结上下动着,浑身燥热了,努力咽下几口唾沫。女孩抚摩着他,喃喃着说,要是你以后离了婚,能不能娶我,让我当你的新娘?男孩在亢奋的激情中,点了点头说,那当然,别无选择。女孩就幸福地搂紧了他,两个人就那么搂了一夜,男孩一边边地说,我们是兄妹,万万不能越过这道防线。第二天,女孩就含泪回乡下去了。
男孩与女朋友终于结婚了。新婚燕尔,在一般人看来,那肯定是一件很美气的事情!可男孩却总觉得很压抑。因为妻子自恃自己是省城户口,对一身土腥味儿的男孩很是不屑,弄得男孩很是苦恼。男孩总觉得,在他和女朋友之间,还有一个影子夹在里边,他知道,这个人就是女孩。
后来,男孩出国深造了,短短几个月里,女朋友就红杏出墙,投进了老板的怀抱,这使男孩非常愤怒。这一怒,两人就打起了旷日持久的“冷战”。男孩还是一次次地收到女孩的来信。别人都用手机发短信,可女孩仍然固执地用笔写,写呵写,她说,用笔写,想写啥,就写啥,才最合我的心意。在一封信中,女孩这样说过,我会一直等着你,尽管我知道这是个泡影!男孩苦笑笑,只在她生日那天,一如既往地给她寄一张好看的卡片而已。
三年过去了,回国后,男孩要办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跟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。男孩心里,始终放不下的,是那个穿白褂儿黑裙子的女孩。当他坐上火车,日夜兼程赶回他那有些陌生的小山村,回到女孩身边的时候,迎接他的,却是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庞。见他回来了,女孩就象一只欢快的小燕子,努力地想挣着坐起来,却又重重地跌了下去,只好报以微笑,喃喃道,飞走的雁儿回家了,可我却病了,起不来了。
女孩已经病入膏肓,就象天边的一颗流星,眨眼间,就会滑落到无边的黑暗之中。男孩轻轻地握着女孩的手,白天黑夜地陪着她,陪着她看日出日落,陪着她数天上的星星,陪着她讲外面世界的故事,陪着她唱那支悠长绵远、哀婉凄楚的歌《丁香花》。女孩总是迷糊着,似睡非睡,每当她清醒的时候,还会一边边地问,等我的病好了,你肯不肯娶我?停一会儿,又说,说句真心话,我多么想当你的新娘呵!男孩就转过脸去,忍着泪,回答她,你放心好了,我一定娶你,一定,真的!
三个月光景,女孩的生命就耗到了尽头。有一天,女孩突然回光返照,精神似乎很好。她要男孩去搬一个盒子,因为里面有男孩从她的少女时开苞始寄给她的卡片,还有一只蝴蝶发夹。女孩抚摸着一张张卡片,上面的字迹,依然清晰可辩:“祝你天天快乐!”眼泪就顺着女孩的两颊流下来,流下来,一滴滴落下来,打湿了卡片。她又叫男孩拿来一面镜子,镜子里映现出头戴蝴蝶发夹的女孩,女孩就问男孩,你看我,象不象新娘?象,象极了!男孩赶紧回答她,稍停片刻,又热热切切地说,我想吻吻你,行吗?女孩没有说话,幸福地闭上眼睛,却有泪滑落了出来。男孩就低下头去,在女孩那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轻吻一下,就背过身子,转过脸去,泪就忍不住了,终于泪眼模糊,泪流满面了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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